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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年级住宿生被同学欺凌 学生心理健康问题不容忽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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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一起校园欺凌案的调解与延伸治理

《密!文档》《期盼》《冷无计划》……翻开这起健康权纠纷案卷,几页字迹稚嫩、夹杂错字别字的学生日记,最先抓住了我的目光。“今天很冷,我的心也很冷,面貌更冷”“能否给我SAFE的地方,那还真要看父母了”“我是能转学的,主要是父母同不同意”……六年级的少年小力,用朴素而压抑的文字,记录下了他被同学从言语戏弄,到升级为肢体欺凌的心路历程。写满委屈的日记,成为揭开这起校园欺凌伤害案件的重要线索。

小力是一所武术特色学校的住宿生。从同学间的外号、恶作剧开始,欺凌行为逐步发酵升级,宿舍、教室、走廊都成为发生冲突的场所,小力身心备受煎熬。母亲发现日记里的秘密后,第一时间告知班主任,班主任反馈已经处理好了。但几个月后的一天,意外发生了。小力在学校再次遭到同学伤害,被送往医院。胸背部淤青及听力受损的诊断让家长的情绪彻底崩溃,一纸诉状将学校、涉事同学及家长诉至法院,要求赔偿数万元。该起校园伤害纠纷正式进入司法诉讼程序。

合上卷宗,那几页日记却久久压在心头,我沉默许久,难以平静——一个六年级的孩子,把委屈一笔一画写进本子里,而我们的校园,竟没能早一点听见。校园欺凌案件往往存在三大难点:侵权行为难以查明、损害后果难以界定、因果关系难以厘清。此外,少年心灵受到的创伤,远非一纸判决能够治愈。未成年人案件,不能简单一判了之。我暗自定下努力查明事实、尽力促成调解的办案方向,最大程度减少诉讼对小力造成的二次伤害。

趁着暑假,我组织了第一次调解。因为不愿再次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同学,已经转学的小力没有来到现场,由代理人代为参加。几名涉事同学及其家长、学校代表和班主任全部到场。案卷显示,除了小力日记记载之外,冲突所在的宿舍、教室和走廊,都缺少监控视频佐证事件完整经过,各方都面临着证据不足的现实困境。

我没有急着和各方谈赔偿,而是先组织了一场“圆桌会议”。几名同学有的曾经是小力的舍友,有的是小力的前后桌,大家关系一度和睦融洽,升入六年级以后,矛盾才开始爆发。同学们说,小力的听力存在先天障碍,需要反复呼唤才能听到,这也成为小力被戏弄的诱因之一。“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自己身上,你是怎样的感受?你希望得到怎样的对待?”面对我的问题,几名同学都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在换位思考的引导下,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早已超出同学嬉戏的边界,从玩笑到戏弄,从打闹到伤害,这些行为给同伴带来了身体伤害和沉重的精神痛苦。“圆桌会议”后,几名同学当庭表达了歉意。

“圆桌会议”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,欺凌事实基本固定,真诚的道歉为化解矛盾打开了突破口。但是案件的争议却悬而未决:小力的听力受损,究竟是自身原有疾病所致,还是本次校园伤害行为造成?欺凌行为和听力受损之间,能否认定法律上的因果关系?为查清事实,我启动了司法鉴定程序,但鉴定机构出具退卷函:根据现有的检材,无法就小力听力受损的原因出具明确的鉴定意见。收到这份材料后,学校和同学家长当即表示拒绝就小力听力受损部分承担赔偿责任。第二次调解不欢而散。

办案过程中,我始终与各方保持紧密联系。虽然案件陷入僵局,但传来的消息带着一丝希望:转校以后,小力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;收到同学的道歉,少年的焦虑有所缓解。看到孩子的情绪趋于平稳,我相信调解还有推进的空间。

释法说理仍在持续推进。对于小力一方,我释明主张损害赔偿应当有相应的事实依据,早日解决纠纷、不再纠缠过往,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;对于学校一方,我也指出在家长反馈日记暴露出异常情绪的时候,学校虽有相应处置但干预不足,而且校园重点区域监控缺失,安全管理和风险防范存在明显短板;对于涉事同学和家长,我结合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规定释法说理,校园欺凌不只有看得见的肢体殴打,长期言语侮辱、恶意捉弄同样构成侵权,即便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小力听力损害系本次伤害直接造成,但几名同学持续的欺凌行为给小力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容忽略,不能因为证据局限就否定伤害的存在。

经过法理情的反复权衡沟通,第三次调解迎来转机。各方最终达成调解协议,由学校、涉事同学及其家长根据过错比例赔偿小力共计5万余元。这起历时许久的校园欺凌纠纷,以调解的方式画上句号。

案件虽然调解结案,但是背后暴露出来的问题,却让我无法轻易翻篇:学校在学生心理健康关注、安全教育落实、安全设施管理上存在的短板,应当如何改善?我推动向涉案学校正式发出司法建议书,直指三大问题:学生心理健康关注不到位,未能对学生日记流露的负面情绪开展有效干预;校园安全教育落实不到位,对言语欺凌的危害性警示不足;安全管理制度和设施不到位,宿舍、楼道等重点区域人防技防存在漏洞。司法建议书中提出改进建议:建立心理健康预警机制,前移心理干预端口,教师要善于从学生行为、情绪细节捕捉风险;结合学校办学特点,用好广播、主题活动、家校群等载体开展分层安全教育;完善重点区域监控与巡查机制,发生伤害事件第一时间救治学生、固定证据、化解矛盾,同时鼓励学校完善校园保险机制,分散风险,保障学生权益。

这份司法建议,正是嘉定法院“‘枫’华正茂向未来”青少年法治品牌践行保护与治理并重理念的生动实践。品牌取名中的“枫”,源自新时代“枫桥经验”矛盾预防、根源化解的内核,寓意青少年风华正茂,将法治思维根植于成长底色。品牌着力构建“预防—干预—保障”全链条未成年人保护模式,以法治副校长履职为抓手,融合法治宣讲、实践体验、权益守护三条工作路径,把司法审判成果延伸到校园与家庭,实现矛盾实质化解、风险提前防范。

校园欺凌的治理,从来不是一纸调解协议、一份司法建议就能一劳永逸。审判实践中,很多矛盾在萌芽阶段时,孩子释放的情绪信号常常被忽视:日记本里的倾诉、性格的突然变化、睡眠和情绪的异常,这些求救信号需要家长、老师具备更高敏感度,及时回应。

案卷可以合上,但未成年人保护的解题之路没有终点。少年的健康成长,需要温情守护,也离不开规则约束。司法介入校园欺凌的治理,追求的不应只是一纸赔偿的兑现,更希望能联动家庭、学校、社会织密防护网络,让每一个孩子不必把委屈写进日记本,都能在法治护航下,风华正茂,奔赴未来。

纪学鹏

[来源:法治日报 编辑:王熠冉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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